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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龍·風骨》的語義內涵解讀

來源:萬方期刊網  時間:2018-04-08 16:11:01  點擊:

  “風骨”是中國文論中一個非常成熟的詩學范疇,劉勰《文心雕龍》的《風骨》篇最早從文學批評的角度對“風骨”做了闡釋。歷來對《文心雕龍·風骨》的解釋豐富多樣而又莫衷一是,又有研究者對不同的解釋進行分類評述,形成解釋的解釋。本文立足元典,首先從語義上解讀《風骨》,試圖接近風骨的本初意義;其次結合具體的文學作品以及中國文化傳統來探討風骨所具有的深厚內涵;最后探討“風骨”之包容的語義所拓展形成的藝術范疇。

  一、《風骨》的多種解讀

  《風骨》是《文心雕龍》中十分重要的篇目,然由于其涵義的豐富性與模糊性,研究者對之解釋歧異甚多。各種不同的解讀有意義交叉之處,亦有一定的理解差異。他們或從“風”與“骨”各自的含義出發進行闡述,或從整體上論述“風骨”,這里形成一個巨大的闡釋場域。

  第一類解釋將“風”“骨”分屬不同的意義,將“風”解釋為“文意”、“內容”,將“骨”解釋為“文辭”、“用辭”。黃侃先生在《文心雕龍札記》中說:“風即文意,骨即文辭。”① 他認為“風”是屬于文意范疇的事,“骨”是屬于文辭范疇的事,他重視從作品的文辭結構方面來理解風骨。周振甫先生持類似觀點,認為“風”是感動人的力量,是符合志氣的,跟內容有關;“骨”是對構辭的要求,用辭極精練才有骨。

  另有幾家認為“風”為“情志”,“骨”為“事義”。廖仲安、劉國盈等先生持“情志事義”說,他們認為“風”就是“情志”,“骨”是“事義”,前者“是作家發自內心的、集中充沛的、合乎儒家道德規范的情感和意志在文章中的表現”。后者“就是表現文章主題思想的一切材料觀點邏輯的內容。”③劉永濟先生將“風—情”、“骨—事”相互關聯,認為“風”是“文之情思”,“骨”是“喻文之事義”;前者發于作者之心,運事義以成篇章;后者建立篇章而表情思。④ 羅宗強先生也指出,“風”為“感情之力”,“骨”為“事義之力”,“感情之力借其強烈濃郁、借其流動與氣概動人。事義之力,借其結構謹嚴之文辭,借其邏輯力量動人。風骨合而論之,乃是提倡一種內在力量的美。”⑤宗白華先生從美學的角度來闡釋“風骨”,強調其藝術性;從根本上,他認為“骨”與文辭相關,“風”與情感相關。宗白華指出,“骨”是和詞有關聯的,它是一個詞藻(鋪辭)的問題。“‘結言端直’,就是一句話要明白正確,不是歪曲,不是詭辯。這種正確的表達,就產生了文骨。……‘風’可以動人,‘風’是從情感中來的。中國古典美學理論既重視思想———表現為‘骨’,又重視情感———表現為‘風’。一篇有風有骨的文章就是好文章。”⑥他將“風”與“骨”類比于歌唱藝術中所講究的“咬字引腔”。咬字即“骨”,即結字端直,引腔即“風”,即意氣駿爽,動人情感。

  第二類則從整體上把握“風骨”,認為“風骨”是一種美學風格。羅根澤先生從用字用辭的角度解釋道:“風骨為文字以內的風格。”⑦王運熙先生說:“風是指文章中思想感情表現得鮮明爽朗,骨是指作品的語言質樸而勁健有力,風骨合起來,是指作品具有明朗剛健的藝術風格。”⑧詹锳先生說:“‘風骨’是剛的風格,就是鮮明生動、雄健有力的風格。”⑨他認為劉勰講風骨,不是專從“用筆”的形式方面下功夫,而是要“嚴此骨鯁”、“結言端直”,這還得從內容方面下手,從而達到風格上的剛健。郭紹虞先生提出:“風謂風采,骨謂骨相,一虛一實,組合成詞;‘風骨’是思想性和藝術性的統一體。”瑏瑠他們將“風”與“骨”合于一處,以作品全局的眼光來解釋“風骨”,傾向于將之解釋為一種整體的風格特征。

  以上每種觀點都有自身的合理性,各觀點之間卻又難以形成普遍共識。綜合以上多種解釋,我們仿佛陷入了一個闡釋的泥淖之中,掙扎著卻難以掙脫。《風骨》篇在《文心雕龍》的整個體制中被歸入創作論的范疇,是一篇以理論探討為主的文章;而諸家的解釋多從嚴格的語義角度欲給之一種確切的義界,導致眾說紛紜、各執一詞的局面。人們似乎已經習慣對古代的作品和文論加以嚴密的字義考證,進而給予確定的意思;然而許多作品,特別是理論性的著作由于其豐富的意義,已經無法被拘囿于固定的字義中,它們必須要有一個可想象的闡釋空間。于是,我們一方面需要回到《文心雕龍·風骨》篇,從本原上踏實地理解“風骨”;另一方面更需要一種寬泛的視野,摒棄僵化的字義限定,從而拓展理解的深度與廣度。

  二、“風”、“骨”的語義還原

  《風骨》開篇道:“《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這說明了劉勰所說“風”的概念首先源自《毛詩序》的“詩之六義”說。詩大序曰:“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瑏瑡對此,錢鐘書先生也有所闡述:“言其作用,‘風’者,風諫也,風教也。言其本源,‘風’者,土風也,風謠也,今語所謂地方民歌也。言其體制,風詠也,風誦也,系乎喉舌唇吻,今語所謂口頭歌唱文學也……‘風’之一字而于《詩》之淵源體用包舉囊括。”瑏瑢“風”不是一個簡單的意思,它本身構成豐富的語義場。

  那么,在《文心雕龍·風骨》中,“風”具體體現為何義?茲認為“風”含有兩層意思:

  首先,“風”關乎情感。“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故練于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這兩處明顯地將“風”歸于“情”的維度。清代黃侃《文心雕龍札記》講“風緣情顯,辭緣骨立”、“辭精則文骨成,情顯則文風生也”瑏瑣近人王運熙《文心雕龍探索》講“風是作者情志意氣的表現。”“風就是作者思想、感情、氣質等表現在文章中的風貌。”瑏瑤他們都從情感這一角度出發來解釋“風”。劉勰認為有“風”的作品應該情顯風深,做到情感飽滿,有明朗的風貌。“風”與“情”是互文的:表達情感從“風”開始;而深入“風”的意味,情感的表達才更為清晰,“風”具有以情動人、移人情志的作用。

  可見,“風”有“情感”的意思,而又不限于“情”。

  其次,“風”關乎氣。“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這里都將“氣”和“風”對應述說。繼而,劉勰集中論述氣,“故魏文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故其論孔融,則云體氣高妙;論徐干,則云時有齊氣;論劉楨,則云有逸氣。公干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并重氣之旨也。”魏文帝曹丕最先從文學創作角度論述氣,而劉勰在此大篇幅引用,強化了“風”與“氣”的關聯。《風骨》在《文心雕龍》全書中被歸入下篇創作論,處在《神思》和《體性》之后,位列創作論第三篇。劉勰論述多有連貫的思路,關于“風”和“氣”的關聯,我們可以在《體性》篇中得到旁證。《體性》對作家個性與作品風貌進行了論述,提到了才、氣、學、習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性,其言曰:“故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這里,同樣將“風”與“氣”相結合,文章的風力剛柔源自氣的清濁之分。風指的是文氣,是一種生氣灌注、氣勢奪人的狀態,是作者生命力和精神面貌的展示。清代黃叔琳、紀昀等人也持這種觀點,他們認為“風骨”與“氣”有緊密關聯,或者就是“氣”。黃叔琳在批注《風骨》時指出:“氣即風骨之本”。紀曉嵐則說:“氣即風骨,更無本末。”

  《風骨》以“風”為名,而在文中多言“氣”,是因為“風”與“氣”本就是兩個意義關聯交融的命題,以氣論文是中國古代文藝批評的傳統。《廣雅·釋言》謂:“風,氣也”。《莊子·齊物論》謂:“大塊噫氣,其名為風”。《詩·大序》謂:“風以動之”。《呂氏春秋·審時》注謂:“風,運氣也”。

  “風”是古人用來說明氣所具有的運化不息的特征。范文瀾在《文心雕龍注》中解釋道:“蓋氣指其未動,風指其已動。”瑏瑥風虛而氣實,未動指氣,已動指風。中國古代文化中,氣是萬物的本原,老子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氣構成宇宙萬物的基質,同時又決定人之體質、人之性格。王充《論衡·率性篇》曰:“稟氣有厚泊,故性有善惡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曲糵;人之善惡,共一元氣,氣有少多,故性有賢愚。”瑏瑦人之稟氣不同,在善惡賢愚、性情作風上體現出差異,并且在文章寫作中表現出來。魏晉時期是一個注重人物品藻的時代,往往將作家的情性稟賦與文章的風格特色聯系起來論說。《文心雕龍·體性》就是典型地將人物的品藻運用于文章的品評。

  隨后的《風骨》篇進入文章層面,以“風”命名,用“氣”來解釋“風”。“風”與“氣”是同根的,可以說,氣是本原層面,而風是應用層面。

  劉勰將“風”與“骨”分開論述,而“骨”又是何義?茲認為“骨”與文辭相關,是一種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關乎作者的才氣。“骨”在文中的語義較為統一,“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練于骨者,析辭必精”、“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征也”,這幾處都可見“骨”與“文辭”有必定的關聯。黃侃《文心雕龍札記》說:“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瑏瑧,此說不是很精準。黃侃將“風骨”落實為“意”與“辭”這種確定明晰的意義,這與清代重考據、求實證的學術風氣有關。其實,“骨”與文辭相關,而又不等同于文辭,它是一種建構有力度的語言的能力,是作家才氣在文章中的體現。

  《文心雕龍》中有多處將“骨”與“辭”對應論說,如“骨掣靡密,辭貫圓通”(《封禪》),“腴辭弗剪,頗累文骨”(《議對》)等,這均可以作為“骨”與“文辭”相關的旁證。“骨”是對文辭的一種較高要求,并非有文辭便有骨,骨是在文辭方面彰顯一種內在的力量。

  《風骨》篇分而論述“風”與“骨”之外,也將“風骨”合于一處加以描述。“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此風骨之力也。”風骨合而論之,是表述作者進入創作狀態的意識,使用剛健有力的文辭,從而使得文章具有一種美的力量與氣概。

  劉勰說“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一方面這是用風骨來駕馭文采,即用作家的“氣”和“才”來調動文采;另一方面,風骨也需要文采得以彰顯;兩者相得益彰,從而創作出文章之豪杰。這幾處是在文字上將“風骨”合于一處;而文章的最后一段則在潛在意義上將“風骨”作為一個整體加以述說,探討如何建立“風骨”。

  “若夫熔鑄經典之范,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強調了對經典、子史的重視。對應文章開篇“《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劉勰所說“風”的概念首先源自“六義之風”,他為風骨之“風”找到了淵源。《詩大序》疏:“風,言圣賢治道之遺化。”瑏瑨風具有教化之意義,并尊重圣賢之道。《文心雕龍》卷一總綱《原道》、《征圣》、《宗經》、《正緯》、《辯騷》五篇確立了全書的基調,即崇古載道、尊崇往古、依托圣賢。南北朝齊梁時期文章綺靡浮艷、穿鑿補綴、流宕忘返,沉迷于形式的玩味與偏執,而疏遠了對圣賢書辭的繼承。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多次批評了這樣的風氣,《定勢》篇曰:“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瑏瑩《序志》篇曰:“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瑐瑠劉勰對宋齊梁時期的淺綺文風有嚴厲的批評,提倡原道、征圣和宗經。在《風骨》的開篇和結尾兩處均表達了作者對經典的重視與傳承,前后形成呼應。他提出,有“風骨”的文章要依照經書的規范來創作,并吸取諸子百家和史傳的方法;若徒然生造奇言怪語或盲目追求新作,則是“危敗亦多”、“紕繆成經”。也就是說,“風骨”除了包括“風”和“骨”各自的意義之外,它還有尊重圣賢經典之義,即它不是拋開經典或超越舊的規范,不是跟隨浮華侈靡的風氣;而是要尊重經典,明白文章體制,通曉文辭演變,確立起一個正規的法式。

  三、意會之美:風骨的包容性

  以上我們從《風骨》的原文出發,對照《文心雕龍》的其他篇目以及各家的注解,對“風”、“骨”和“風骨”做了語義的還原,在盡量靠近劉勰本意的基礎上試圖還它一個寬泛的所指。“要給彥和的風骨論作一番義界明確的解釋,是十分困難的,不惟今日做不到,恐今后亦難有滿意之結果。”瑐瑡羅宗強先生如是說。由于風、骨或風骨并不是一個科學化的定義和概念,若強權地施加一種嚴格的解說,反而使得其義減半。為了更深地體會“風骨”之意,我們還需要結合微觀的具體文學作品以及宏觀的中國文化傳統去體會和感悟之。

  劉勰對“風”、“骨”進行界說的時候,提到了兩部作品———司馬相如的《大人賦》和潘勖的《策魏公九錫文》。“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賦仙,氣號凌云,蔚為辭宗,乃其風力遒也。”劉勰認為《大人賦》是有“風”的作品典范。漢武帝好神仙之道,司馬相如呈上《大人賦》欲對漢武帝進行勸諫,旨在說明游仙是不可能的;結果恰恰相反,據《史記·司馬相如傳》載:“相如既奏《大人》之賦,天子大悅,飄飄有凌云之志,似游天地之意。”《大人賦》是一篇模仿騷體的作品,深得屈原《遠游》篇之氣韻與遣辭,其氣縱橫縹緲,其辭諔詭奇幻。《風骨》篇中劉勰不提司馬相如《子虛賦》、《上林賦》等代表作,唯獨標舉其《大人賦》,可見劉勰不是從代表性和實用性的角度來論證“風”,而是就文章的風貌特征來談的。《大人賦》靡麗多夸,在諷諫方面無所作為,可以說是“文麗用寡”,正如劉熙載《藝概》所言:“司馬長卿文,雖乏實用,然舉止矜貴。”瑐瑢但是,這篇賦作的風貌靈動奇變,造語奇特;撇入窅冥,不似從人間來。劉勰標舉《上林賦》,在他看來,“風”可以無關實用,而應該是充盈情感和文氣的神化之作。《風骨》開篇即把“風”的涵義源頭上溯到《毛詩》,意謂教化生民之源,主張繼承自《詩經》以來的怨諫、諷刺傳統。

  即孟子所謂“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瑐瑣。然此“君子之風”也只有內化為詩人的個人生命經驗(情志、意緒)時,它才有可能訴諸文辭之“骨”而成作品。于是,一方面作為“君子之風”的“風”與作為“詩人之風”的“風”在《風骨》篇關聯起來,另一方面兩者又是有區別的。“君子之風”源于孔子和孟子的論述,養其浩然之氣,積其凌云之志;“詩人之風”最初與《詩經》有關,主張詩無邪、中正平和之風,后也指詩人的文品文風。劉勰的風骨論包含著一種儒家的人格理想,強調作家剛健正直的主體人格精神。“君子之風”是“詩人之風”的一種理想趨向,“詩人之風”是“君子之風”一種踐行。

  劉勰將東漢作家潘勖的《策魏公九錫文》作為有“骨”的典范。此文是潘勖為漢獻帝寫的封賜曹操的符命,文中歷數曹操平定董卓、袁術、袁紹等各路諸侯叛亂的功績,撫和戎狄、護衛皇室、平定天下的功勞,并進爵封國,賜以九錫。上文提到,“骨”與文辭相關,是一種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說:“辭之與骨,則辭實而骨虛。辭之端直者謂之辭,而肥辭繁雜亦謂之辭,惟前者始得文骨之稱,肥辭不與焉。”瑐瑤也就是說,文辭有繁縟貧弱和精約遒勁之分,只有剛勁有力的文辭方能稱為“骨”。《策魏公九錫文》為冊封之文,此文內容皆諛頌權臣魏公功德之詞;但在用辭上模仿《尚書》典誥之體,其文典雅逸群,其辭精約遒勁、剛強有力。劉勰以此文作為“骨峻”的正面例子,可見他不是從思想性的角度來界定“骨”,而主要是從文辭的角度來論述“骨”。精煉、勁健的文辭才能到達“骨”的要求,“骨峻”的文章要做到析辭精而練于骨,即用詞精準、力透紙背。

  《說文解字》對風和骨的解釋是:“風,東方曰明庶風,東南曰清明風,南方曰景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閭闔風,西北曰不周風,北方曰廣莫風,東北曰融風。風動蟲生,故蟲八日而化。從蟲凡聲。凡風之屬皆從風。”瑐瑥“骨,肉之核也。”瑐瑦在這里,風主要指自然界之風,骨指人體骨骼。這種表述某種物質存在的詞在文化演變中逐漸具有了藝術意義,一方面是由于語言本身的發展,另一方面也源自中國天人合一的文化觀念。天、地、人三者是息息相關、血脈相通的,有某種內在的靈氣關聯著三者的活動。風、骨從作為天地之中物質的能指逐步演化為人格乃至文章的能指,正是天、地、人三者相互浸潤的結果。中國文化語境中語詞的廣闊的意義關聯和移植,使得“風骨”等概念具有模糊的所指和廣泛的內涵。

  魏晉時期的文學風氣是“得意忘言”的,人們長于談玄,松柏云下,葛巾道袍,桑麻閑話,樽酒消憂。最平常的事物或許都帶上了睿智的機鋒。言象為意之代表,而非意本身,故不能以言象為意。然言象雖非意本身,盡意莫若言象,故言象不可廢。比如,“風骨”的內蘊,有“意”之玄妙,此等妙處難以言說,故仍需用實在的“風”與“骨”來表達。而得“意”須忘言忘象,以求弦外之音、言外之象。因此,欲得“風骨”之“意”,又須忘“風”(自然界之風)與“骨”(骨頭之骨)之具體的象。

  “風骨”不是一個科學的定義,也不是一個固定的能指,我們對于“風骨”的理解需要意會和體認。

  后人常贊譽“建安風骨”、“魏晉風骨”,這里的“風骨”與劉勰《文心雕龍·風骨》有淵源,而又不限于此。劉勰在《風骨》篇中引用曹丕“文以氣為主”的論說,并提到了孔融、徐干、劉楨三人,認為他們的作品都重文氣。孔融氣盛于為筆,其《薦禰衡表》體氣高妙,《文心雕龍·章表》稱“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徐干的賦作頗受認可,曹丕認為其《玄猿賦》、《漏卮賦》、《橘賦》、《圓扇賦》,即使是張衡、蔡邕也不能逾越。劉熙載評之:“余謂干之文,非但其理不駁,其氣亦雍容靜穆,非有養不能至焉。”瑐瑧劉楨亦是一位有個性的詩人,《贈徐干》等五言詩以及《魯都賦》、《遂志賦》、《瓜賦》、《大署賦》、《清慮賦》等賦作乃具超俗之風、凌霜之骨。此三人作為“建安七子”的成員,其文氣度雍容。風骨之“風”關乎“氣”,劉勰從“氣”的角度標舉了三人,潛藏著一層意思,此三人的作品是有風骨的。“風骨”從實處說,需要對文章進行練神練氣、練字練句;從虛處說,則是一種風神、氣韻,有其韻外之致。我們唯有給之一種包容的意義,才能使得“風骨”從《文心雕龍·風骨》

  篇中走出來,并成為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一個突出的評判話語。

  新文化運動之后,中國文化發生了巨大的轉折和斷裂。我們的言說和寫作方式產生了扭轉,古典的語言家園已成往事。當我們用現代的言語來重塑古人的心思,似乎顯得捉襟見肘。

  如果再用西式的邏輯化的辯證程序來論證某個概念,則是背道而馳。“中國傳統的批評是屬于‘點、悟’式的批評,以不破壞詩的‘機心’為理想,在結構上,用‘言簡而意繁’及‘點到為止’去激起讀者意識中詩的活動,使詩的意境重現,是一種近乎詩的結構。”瑐瑨劉勰的《文心雕龍》在中國古代文論中雖是一個意外的收獲,全書貫穿著宏大的理論體系;但是在具體的篇章論述中,劉勰也有意無意地進行著點悟式的批評。這種點悟式的批評有著較為廣闊的理解空間,較難掌握其確切的義界。近代對《風骨》篇的解讀非常之多,它似乎是一個被說濫了的命題。然而眾多文章對之進行了肢解式的科學化闡釋,往往阻隔了其豐富的交叉意義,忽略了朦朧的意會之美。其實,朦朧的意會并不妨礙明澈的識見,反而能克服時空疏離所帶來的隔膜。因此,我們需要給“風骨”的理解一個空間,給意會一個合法的地位。如今的論文對《風骨》篇動輒進行洋洋灑灑上萬字的論述,言繁意簡,不及劉勰《風骨》篇寥寥幾百字來得意味深長,這是文化的變遷與無奈。事實上,語言在某種程度上支配著、主宰著甚至勞役著我們的識見與行為;而某種公認的解釋可能成為一種權力的指標掌控著人們的思路。當我們從古代漢語進入到現代漢語之中,或許我們已經失落了某種切近的同情與理解。若再用現代邏輯和現代話語來給“風骨”一副固定的解讀,實則是對想象的禁錮。對古代文化采取開放、包容的意會也是一種思維的解放與理解的復歸。

  四、延伸的語義:作為一個藝術范疇

  “風”與“骨”聚合為“風骨”這一詩學概念,衍生出相關的聚合效應。一方面“風骨”自身有著激發和牽涉次生范疇的能力,以它為中心,延伸出相關的一系列次生范疇,比如“骨氣”、“骨勢”、“骨格”、“奇骨”等;另一方面,“風骨”范疇與其他相關范疇環環相扣,比如“意氣”、“氣力”、“剛氣”與“風骨”聯系起來,表示一種清逸豪壯之氣;“格調”、“體制”、“格致”與“風骨”聯系起來,相互形成內在的因果關系。因此,“風”與“骨”聯結而成的“風骨”具有有效的意義,在它周圍,有著“骨氣”、“骨力”、“風力”等意義相似的范疇,同時又有“神韻”、“神骨”等新的范疇。“風骨”的語義有包容性,故有了文化的生長性,它用于人物品藻、書法評論、繪畫評論以及文學評論,發展成為一個藝術范疇。總體上,“風骨”作為一個藝術范疇,不僅貫穿整個古代文論發展的始終,而且在書法、繪畫、音樂和建筑中被歷代批判家所沿用。“風骨”不是狹義的指向,而形成一個藝術的場域。我們可以從“情”、“氣”、“風”以及“文辭”、“文采”角度延伸出風骨的廣闊意義,而這種意義又反證了《文心雕龍·風骨》有其包容性,并非確定又死板的概念所指。

  有的學者認為文學批評中的“風骨”源自魏晉時期的人物品評。毋寧說,兩者是相互影響的。在六朝人物品評中,“風骨”是一個常用的概念。例如《宋書·孔覬傳》中說:“少骨梗有風力,以是非為己任。”《宋書·武帝紀》說高祖劉裕“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特,家貧有大志,不事廉隅”,下引桓玄語,“昨見劉裕風骨不恒,蓋人杰也。”《北史·梁彥光傳》稱梁氏“少歧嶷,有至性,其父每謂所親曰:‘此兒有風骨,當興吾宗’。”這里所說的風骨是人品風度的體現,它與中國的文化傳統、知識分子的道德情操聯系在一起。《世說新語·賞譽》說:“王右軍目陳玄伯,壘塊有正骨”,又其注中引《晉安帝紀》說:“羲之風骨清舉也。”又說:“王戎云太尉神資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瑐瑩《世說·容止》載:“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瑑瑠又載:“驃騎王武子是衛階之舅,儁爽有風姿,見玠,輒嘆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注引《衛玠別傳》載王濟[即王武子]語曰;“吾與外生共坐,若明珠之在側,朗然來照人。”)瑑瑡這里用“爽朗清舉”、“閑暢”、“攜爽”等詞語來贊譽人的風神容貌,也可見當時人們對人的風度儀容、智慧才能的重視。人物品藻成為社會時尚以及士人的生活方式,這種風氣必定浸染著其他審美領域。

  齊謝赫在《古畫品錄序》中認為畫有六法。“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采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瑑瑢氣韻指“風”,骨法即指“骨”。“風儀”、“風神”、“風姿”與“雋骨”、“奇骨”、“骨趣”在畫論中出現,風骨論在繪畫美學中逐步發展起來。書法藝術中也逐步確立起“風骨”的范疇,據說魏時著名書法家鐘繇已作《筆骨論》,至今不傳,未見其文。晉衛夫人《筆陣圖》說:“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瑑瑣翰墨規度之中,骨法、骨體受到重視,它們與風神超邁、骨體遒勁的人物品鑒之風是相溝通的。

  劉勰從文學的角度提出“風骨”,“風骨”是一個意義的生長點,逐漸成為一個詩學范疇。《文心雕龍·明詩》論建安詩歌特色時說“并憐風月,狎池苑,述思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瑑瑤李白作詩曰:“蓬萊文章建安骨”。陳子昂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文中說:“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劉師培《論文雜記》說:“魏代之體,則又以聲色相矜,以藻繪相飾。”瑑瑥建安時期的文學收束漢音而振發魏響,慷慨蒼涼、文采繽紛,形成一種特殊的風貌,被稱作建安風骨。曹操散發出“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豪邁雄壯,曹丕表露著“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的綺靡緣情,曹植則帶著一些難以言說的苦楚與欲罷不能的唯美。又有孔融、陳琳、王粲、徐干、阮瑀、應玚、劉楨等人的梗概多氣、志深筆長。建安時期的文學重視辭藻、聲韻和文采,也就是重“骨”;同時它又保持著情感質樸、文氣剛健的特色,“風”力遒勁。劉勰《風骨》篇隱含著對建安風骨的理性概括,而理性中不乏興寄感懷與針砭時弊。劉勰所謂“風骨”無關意識形態和價值評判,關乎文章的藝術風貌。于是它成為一種純粹的文學評判,一方面歸納著之前的文學創作,另一方面又啟迪著后繼的文學及其詩論,使風調高雅、格力遒壯的美妙成為一種詩學追求。

  “風骨”與建安的時期、作家、作品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建安風骨”的社會風貌,又經歷了“人物風骨論”、“文學風骨論”的發展歷程。“風骨”一詞綿延至今,其義又生變異,比如意謂端直的言辭和駿爽的意氣統一結合為詩文的特征,又意指人品性格、剛正的氣概、文學作品剛健遒勁的格調以及詩文書畫的風格等。在現代學術的視野中,“風骨”往往指書法、繪畫或文章的風格有力量,或者指人的一種風度、氣度和精神境界。現代“風骨”一詞的內涵,逐漸超出了劉勰最初對“風骨”的闡述,超出了黃侃、王運熙等先生對風骨所界定的“詩人情思+蘊結文辭”的意義,甚至掩蓋了其最初的意義。而這正是“風骨”意義的包容性和生長性所致,“風骨”作為一個藝術范疇,其本身的影響力也已不再拘囿于藝術的場域之中,它不僅影響著文學創作、藝術創作,而且象征著一種君子品格為人心之所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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